教书二十多年，她是我见过最特殊的一个学生，开学第一天，在开往军训基地的大巴上，她竟把一车素不相识的同学逗笑得前仰后合。我默默观察她：其貌不扬，五官平常，头发很短，不仔细看很难分辨出是男生还是女生，所以报到时我把她当成男生派去搬书，她抗道：    “老师，我是女生”，全班被逗得哈哈大笑。
        军训过程中，她异常活跃，组织管理能力很强，于是让她带队、整队。她口号喊得震山响，没有半点女孩子的羞怯。她身体瘦弱但体能很好。能吃苦不做作。休息时，她依然发挥口才优势，一件普通的事，一句普通的话，经过她的描述立即妙趣横生，引起热烈的反应。她惊人的口才和幽默感不亚于一个优秀小品演员。
        在接下来的学习和生活中，她把她的聪明能干发挥得淋漓尽致，开学初，她两次上台竞选班干部，最后竞选班长失败，却顺利当上了体育委员。生活中她主动协助生活委员采购班级用品。运动会她又帮班上买来红旗、饮料等物品。办事能力之强效率之高令我刮目相看。平时值日、带队、整队都雷厉风行、泼辣能干，她只要大吼一声，喧闹的场面立刻变得鸦雀无声。她不光积极为班上采购物品，也为班上大大小小的事出谋划策，积极参加各项活动，搬书时比男生还卖力。运动会她充分发挥体能优势，为班级争得很多荣誉。期中考试成绩也是名列前茅，于是，也给了她很多的奖励和荣誉，她假装的低调还是掩饰不了真实的狂喜，便大说俏皮话逗乐大家。
        她的机智灵活也充分显露出来，校园之星颁奖典礼上，两位领导从两边依次向中间颁奖，单单都忘了给站在中间的她颁奖，颁好奖两位领导走到队伍两头准备合影，同学们都整齐的举起手中的奖状，充着镜头露出微笑，就她手中空空。我在台下尴尬万分，这时看到她稍作迟疑后，迅速从后面礼仪手中拿过奖状，合影中的她笑容灿烂、落落大方、不卑不亢。
        后来发现，她不仅优点突出，同时种种缺点更是引人注目。首先行为习惯极差，几乎没有自律意识，吃饭狼吞虎咽，总是班上第一个吃好的人，通常最后一个人饭还没领好，她已吃好在收拾碗筷。多次矫正未果，因此胃病经常发作；上课话多，随意插话，经常无故打断老师的讲课；自习课随意走动、喝水、说话。一边大声吼着“安静”，一边自顾自的走到饮水机旁，哗啦啦接一瓶水，咕隆咕隆喝下去；走路站立时，两腿不停晃动，大大咧咧，同学之间称兄道弟；课下擅自提供答案让大家抄袭；晚自习偷偷溜出校门帮大家买零食；随便投宿女同学家里等等等等，甚至惊世骇俗的举动。教育她时，她表面装出十分配合，一副知错就改的模样，事实上，依然大错不犯小错不断。而且了解越多越令人吃惊。
        一段时间以来，生活委员说班上垃圾袋用的很快，调查发现她每次采购后，堂而皇之把班上的垃圾袋拿回宿舍用，班费采购的拖把和订书机也变成了她宿舍的专用品；艺术节让她登记加分情况，她却在每一项活动上都加上自己的名字，其实她根本没参加那么多项目；让她收寒假作业答案，她竟然在我眼皮底下和另一个同学商量好各留一半答案，以便凑成一整份答案；找她谈话，她一口气编出了5、6种借口抵赖，致死不认错。我知道继续谈下去只有一个结果：自己疯掉。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心机之多、谎话连篇让人目瞪口呆。也突然明白为何一段时间里，那么多同学都来反映班长的问题，等我彻底调查时又突然销声匿迹，后来才真正明白她一直想当班长。种种种种，了解越多越震惊：她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的孩子，我无法界定她是好学生还是坏学生，是天使还是魔鬼。究竟还有多少我不了解的真相，她究竟在一个什么样的家庭环境中长大。
        带着一连串的疑问，我约谈了家长。她的母亲匆匆从菜场赶来，甚至还没洗净手上的泥垢，拍尽身上的灰尘，穿着破旧的衣服和没跟的鞋子，带着不安和拘谨，用我几乎听不懂的方言询问她的情况。我把她的母亲带到一个安静的教室，以缓解她的拘束和不安，也为了避开其他老师惊奇的目光，我耐心地把她的情况反馈给家长，也坦诚谈了我的看法。
        从她母亲哪里我才知道一些真实的情况：她母亲有二次婚姻，第一次对方嫌她母亲不会生孩子，便离了婚。而这次婚姻，一共生了5个孩子（说到这她母亲露出自豪的表情），她是老大，接下来又生了3个妹妹，但都送了人，最后生了个的弟弟，目前姐弟两个靠妈妈卖菜养活。爸爸在外面打工，很少回家，也没什么钱……。临走前，她妈妈不停夸她聪明能干，就是调皮，求我严加管教。
        我突然明白：她的机智灵活是艰难生活环境历练出来的一种本能；她能刻苦学习，因为这样也许可以改变她的命运；她口才超群，风趣幽默是对艰辛生活的一种掩饰；她的小心机、小手段也许是从生活中耳濡目染学会的“生存之道”，因此任何一个有利于自己的小小机会，她都会去抓住，甚至不择手段。她认为只有这样才能活下去，或者活得更好。这也许本身没错，但错的是她不择手段去达到目的，而且还认为自己聪明，别人都是傻子，而且永远坚持自己是对的。
        我在想，她这样的一个孩子，成绩尚好，又机智灵活，若正确引导，很可能成才，也许能做大事。但我还是深深担忧：她更大的可能是飞的很高，摔的很惨。作为班主任，我希望能为她做点什么，也希望她的人生不要走太多的弯路。晚自习我去看她，看到我她发自内心高兴，坚持让我吃零食；她想申请助学金，可她妈妈不识字，也开不出居委的证明，于是我亲自帮她办好。她很感激；她脚崴了，坚持不愿回家。我带来云南白药给她治好，她很感动；我让她留长发，并给她橡皮筋，她口头答应得很爽快，但依然留着男孩子一样的短发，但那根橡皮筋被她当宝贝一样一直戴着。优秀宿舍师生合影，她找种种借口想逃掉，说自己长得难看不愿照相。我第一次读懂了她掩藏起来的深深自卑。十几岁的女孩子，花朵一般的年龄，父母的掌上明珠，一般会被父母呵护备至。可她，什么都没有，只能像岩缝中野草般恣意生长，自由而坚韧。她以她的“方式”生存着，有如荒漠中的荆棘因适应环境而长出了满身坚硬的刺，而没有开出该开的花。这是一个悲悯的生命，如果施以的灌溉，也许还能开出艳丽的花来。我不知道我究竟能起多大作用，怎样做才能让她变得好一点，也许我的努力是徒劳的 。
        我一直是个理想主义者。也曾自信满满地认为：没有教不好的学生，只有不会教的老师。一些媒体也夸大和神化了学校教育的力量。学校确实可以让一个学生成绩变好，习惯变好。但随着班主任工作的深入了解和思考，我才发现：很多问题学生都有着深层次的家庭原因。随着了解的深入，发现越努力，越思考，越感到自己无能为力。因为一千种家庭便有一千种孩子。例如长辈解决问题的方式是武力，孩子便学会了暴力；父母经常争吵，推卸责任，孩子便学会了放弃，甚至冷漠、自私、胆怯；父母打拼工作，对孩子缺少沟通，疏于管理，孩子就变得放任自流，无所事事；父母生计艰难，孩子要么自强要么自卑……很多问题，就算找到了真正的原因，学校也无法真正解决。比如班上离婚家庭多，父母再婚再育也很多，孩子平时住校，周末却有家难归，学校教育怎能弥补父爱或母爱以及家庭温暖缺失，这样的环境，孩子又怎能真正安心学习。况且很多问题同家庭教育有着根深蒂固的关系，比如思想观念，性格心态，行为习惯，十几年了，有些已溶入了血液，侵入到骨髓。十几年了，两个大人都没有把一个孩子管好，单凭班主任一个人又怎能把几十个孩子短期扭转过来呢。家庭是孩子的第一所学校，父母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师，一个孩子身心健康的发展主要是家庭教育决定的。如果家庭教育缺失，学校教育将不堪重负，甚至苍白无力。
        当然，很多家长不是不想管好孩子，大多没能力管好，他们也爱自己的孩子，但他们大多没有爱孩子的能力和方法，做父母是没有上岗证的，也没有经验可用。有些问题只能靠家庭解决，学校是无法教育家长的。也不是开几次家长会，谈几次话就能改善的。一个孩子的成长不仅仅要学习优秀，更重要的是心智健全。心智的发展也许家庭教育的作用更大。什么样的家庭一般会熏陶出什么样的孩子。怎样才能教育好孩子，怎样才能向社会输送真正心智健全的优秀人才。这个问题没有固定答案，也许多解，也许无解。但有一点可以肯定：家庭教育缺失，某些方面学校教育将无法弥补。
        孩子问题往往是家庭问题的反映，家庭问题又往往是社会问题的反应。当一个孩子出现问题时，整个社会也应该深深思考：孩子，我拿什么拯救你！